李常受与诺斯底派：爱任纽会认得的五个模式

主后约 180 年，里昂主教爱任纽写了五卷书驳斥诺斯底派。他年轻时曾听过坡旅甲讲道，而坡旅甲认识使徒约翰。诺斯底派是在众教会里外活动的教师，自称拥有比一般基督徒所领受的信仰更高的“知识”（gnōsis）。爱任纽最熟悉的是瓦伦廷派。他说，他们的体系“既不是众先知所宣告的，也不是主所教导的，也不是使徒所传下来的，他们却夸口说，自己比众人更有完全的知识”（驳异端，卷一第 8 章 ↗）。

使徒约翰耶稣的门徒

→教导

坡旅甲约 69–155 · 士每拿

→亲耳听过

爱任纽约 180 年 · 里昂

爱任纽，《驳异端》卷三 3.4。圣像：Andreas Ritsos（1449–50）；坡旅甲圣像。爱任纽：Lucien Bégule 彩绘玻璃（1901）。公有领域。

李常受并没有教导他们那些天上权能或次等造物神的神话。他与他们相同的，是他们对待其他基督徒和对待圣经的方式，而这也正是爱任纽所反对的。爱任纽说，瓦伦廷派在教会成员中间“模仿我们的用语”（驳异端，卷三第 15 章 ↗），然后问他们：“既然他们说的相同、持守的教义也相同，为什么我们要称他们为异端？”先前那篇谈“高的福音”的文章已经指出一例：给一般信徒的是“低的”福音，给看得更远的人的是“高的”福音。此外还有五个。

2013 年，牧者 Gordon Ferguson ↗ 读了倪柝声的《属灵人》和李常受的《包罗万有的基督》之后，称他们的体系为“一种新诺斯底主义”。他写道，倪柝声的体系“有自己一套特定的术语，以致未入门的人无法真正领会神的‘深奥教训’”。又说：“倪柝声和李常受的教导正是在这一点上与诺斯底主义特别相合”：诺斯底派“轻看那些单单持守圣经具体教训的人”（倪柝声论魂与灵的教导：一种新诺斯底主义 ↗）。把李常受的话和爱任纽的话放在一起，就不难明白为什么。

属灵的与属魂的

瓦伦廷派把人分成三种：“属灵的、属物质的、属魂的”（驳异端，卷一第 7 章 ↗）。这里的字是希腊文 psychikos，源自 psychē，就是“魂”；中文可译为“属魂的”，和合本则译作“属血气的”。属物质的人要灭亡；属灵的人因着自己的本性得救；属魂的人在两者之间。爱任纽明说他们指的是谁：一般的教会成员，“是靠着他们的行为和单单的信心得以立定的，并没有完全的知识。他们说，我们教会的人就是这等人”。

他们从保罗的话里找出这些等级。他们引用哥林多前书 2:14“属血气的人不领会神圣灵的事”，又引用下一节“属灵的人能看透万事”（驳异端，卷一第 8 章 ↗）。

倪柝声《属灵人》（1928）

→由他承接

李常受1905–1997

照片：倪柝声，公有领域（Wikimedia Commons）；李常受，取自 witnesslee.wordpress.com。

倪柝声把他的书《属灵人》建立在灵与魂的分界上，李常受承接了这条线。李常受的恢复本把哥林多前书 2:14 的这个字译作“属魂的”。他解释说：“属魂的人就是天然的人，是活在魂里，不是活在灵里的人。”接着他把这话用在其他信徒身上：“今天许多基督徒好像听音乐的牛：他们对所听见的毫无欣赏，也毫无分辨。”（《哥林多前书生命读经》第十七篇 ↗）

瓦伦廷派说，属灵的人生来就是如此，但介于中间的属魂之人“有自由意志”，“倾向哪一边，就归到哪一边”（《驳异端》1.6.1 ↗）。李常受说，任何人只要转向灵，都能成为属灵的。但在两个体系里，大多数基督徒都活在魂里，少数人活在灵里，而这少数人可以判断所有人，却没有人能判断他们。

保罗并没有这样划分教会。在哥林多前书 2:14，属血气的人是没有圣灵的人，与“我们”对比，“我们所领受的……乃是从神来的灵”（2:12）。保罗在下一章责备信徒时，称他们是“属肉体的”、“在基督里为婴孩的”，却仍称他们为“弟兄们”。使他们属肉体的，是“嫉妒、纷争”（3:1–3），不是想得太多。在别处，这个字形容每个信徒现今所有的“血气的身体”（哥林多前书 15:44），也形容“属地的、属情欲的、属鬼魔的”智慧（雅各书 3:15）。犹大书用同一个字形容假教师：“这就是那些引人结党、属乎血气、没有圣灵的人。”（犹大书 19）所以在圣经里，“属血气的”（属魂的）是指分裂教会的人，不是指教会里的一般信徒。

当问题成了症状

爱任纽注意到，这种两等的体系怎样对待问题。当听众要求瓦伦廷派解释，或提出反对时，“他们就断言这人不能领受真理，没有从上头来的种子……所以根本不回答他，只宣称他属于中间的地方，就是属魂的本性”。反对本身被当作本性较低的证据，谁也不必回答。

李常受也这样教导。保罗说属灵的人“没有一人能看透了他”（哥林多前书 2:15）。李常受得出结论：“那些不运用灵的人，没有办法分辨属灵的人……属魂的人不能分辨属灵的人。”（《哥林多前书生命读经》第十七篇 ↗）用心思读圣经也属于较低的一等：“单单查考圣经，就是来到知识树那里。”（《创世记生命读经》第十三篇 ↗）而在李常受的教导里，知识树是撒但所利用的那棵树。

把这些放在一起，一个拿圣经查验某个教导、发现问题的人，还没开口，答案就已经等着他了。他若不安，是因为他在心思里；他若看不见，是因为他属魂；他若继续查考，就是去错了树。没有人需要用圣经指出他错在哪里。

路加称赞的，正是这样做的人。庇哩亚人连保罗的话也查验，“天天考查圣经，要晓得这道是与不是”。路加说他们“贤于”帖撒罗尼迦人（使徒行传 17:11）。保罗对帖撒罗尼迦人说：“凡事察验，善美的要持守。”（帖撒罗尼迦前书 5:21）约翰叫众教会“试验那些灵”（约翰一书 4:1）。爱任纽说明了原因：“谬误看似可信，与真理相像，却需要伪装；真理却毫无伪装，所以被交托给孩童。”

明白意思底下的隐藏意思

爱任纽最有名的比喻，是讲诺斯底派怎样读圣经。他说，他们的作法就像把一幅宝石镶成的君王像拆开，把宝石重新排成一只狐狸，然后坚称这仍是那位君王。宝石是真的，正如他们引用的经文也是真的圣经，但他们“不顾圣经的次序和连贯”（驳异端，卷一第 8 章 ↗）。

李常受也做了类似的事，而且明说出来。他年轻时受的教导是：跟随耶稣，就是像耶稣那样爱人，像他那样温柔忍耐。李常受的评语是：“表面看，这教导是对的，但在本质上，却是完全不对的。”照本质说，跟随耶稣乃是“作那第一个神人的复印本”，“不是凭人的生命，乃是凭神圣的生命”而活。李常受并没有丢掉美德：神要彰显出来，“在他一切神圣的属性上成为人性的美德”（照着圣经中神圣启示之高峰过生活的实行之路，第二章 ↗）。

爱任纽还描述了第二种作法。诺斯底派“被人用圣经驳倒的时候，就反过来指控这些圣经，好像它们不正确、没有权威”，又说“不明白传统的人，无法从圣经中得出真理”（《驳异端》卷三第 2 章 ↗）。李常受对整卷书也这样作。

他说诗篇第一篇“是用错误的观念，就是人的观念，错误地写成的”（《诗篇生命读经》第一篇 ↗）；说像约伯那样敬畏神、远离恶事“是不够的，实际上这并不积极”（《约伯记生命读经》第二篇 ↗）；说雅各书中有些话“是雅各的话，不是神的话”（《雅各书生命读经》第十四篇 ↗）；又说所罗门在传道书里的结论“不应当被看作是从神来的神圣启示”（《传道书生命读经》第二篇 ↗）。每一次，衡量的标准都是他自己的体系：神的经纶、神人、彰显神。另一篇文章把每一段经文和他的读法并排，再看圣经其余部分怎么说。

使徒教导的是明白的意思。耶稣说：“我心里柔和谦卑，你们当负我的轭，学我的样式。”（马太福音 11:29）彼得写到基督受苦，“给你们留下榜样，叫你们跟随他的脚踪行”，接着描述那脚踪：他没有犯罪，被骂不还口，受害不说威吓的话（彼得前书 2:21–23）。约翰说：“人若说他住在主里面，就该自己照主所行的去行。”（约翰一书 2:6）

爱任纽用众教会公开教导的信仰来回应，这信仰在各地都相同：“教会中的任何一位领袖，无论口才多么出众，都不会教导与此不同的道理（因为没有人大过夫子）。”在爱任纽看来，一位自称看得比使徒更远的教师，已经走错了。

撒但在身体里

诺斯底这一类宗教还有一个后裔，就是摩尼教；奥古斯丁在悔改信主之前，在其中待了九年。摩尼教教导，每个人里面都混杂着两种性情，一种属光明，一种属黑暗。奥古斯丁后来描述这信念对他的影响：“我仍然以为，犯罪的不是我们，而是我们里面不知什么别的性情在犯罪。这叫我的骄傲得着满足，以为自己没有过错。”

李常受教导的与此相近。“罪就是撒但注射到人里面的性情，”他写道，“神创造人的时候，所造人的身体是纯洁的；但撒但把自己作为罪注射到人的身体里，身体就败坏了。所以，在圣经里人的身体称为肉体。在我们的肉体里，我们与撒但是一，因为肉体是撒但在人里面的住处。”他说，一个信徒“相当复杂，因为撒但作为罪在他的肉体里，主作为赐生命的灵在他的灵里”（《罗马书生命读经》第四十九篇 ↗）。

李常受以罗马书 7:18“在我里头，就是我肉体之中，没有良善”为根据。但要看这节经文在哪里。在 7:7–13，保罗用过去式述说律法遇上罪时发生的事：“但是诫命来到，罪又活了，我就死了”（7:9）。接着在 7:14–25，他改用现在式，使那挣扎更生动，以一个在律法之下的人的口吻说：“我是属乎肉体的，是已经卖给罪了”（7:14）。这不是他描述基督徒的方式。在这之前，他说到“我们属肉体的时候”（7:5），是过去的事，并告诉信徒，他们“从罪里得了释放”（6:18）；在这之后，他说：“你们就不属肉体，乃属圣灵了”（8:9）。保罗在其他书信里，也从来没有把基督徒的生活描写成被罪打败；他说的正好相反：“罪必不能作你们的主，因你们不在律法之下，乃在恩典之下”（6:14）；“你们当顺着圣灵而行，就不放纵肉体的情欲了”（加拉太书 5:16）。金口约翰把这一章读作律法下的人性，奥古斯丁起初也是这样读，后来才改变看法。保罗称信徒的身子为“圣灵的殿”（哥林多前书 6:19），不是撒但的住处。奥古斯丁自己引用罗马书第七章，描述他悔改前那一刻的挣扎，最后仍结论说：“是我，正是我自己。”（忏悔录，卷八第 10 章 ↗）

耶稣说罪是从心里出来的：“因为从里面，就是从人心里，发出恶念、苟合、偷盗、凶杀……这一切的恶都是从里面出来，且能污秽人。”（马可福音 7:21–23）雅各也说：“各人被试探，乃是被自己的私欲牵引、诱惑的。”（雅各书 1:14）我的罪若是我的，我就能认罪，蒙赦免（约翰一书 1:9）。它若是撒但住在我身体里的性情，就很容易把它推给撒但，正如奥古斯丁那九年所做的。

不会失去的恩典

爱任纽还记载了瓦伦廷派另一个信念。他们说，属灵的人“必定全然得救，不是靠着行为，而是因为他们本性属灵”。就像“金子掉在污秽里”，他们“无论卷入何等物质的行为”，都不会“失去他们属灵的本质”。他们也嘲笑相信相反说法的教会成员：“他们说，我们所领受的恩典只是供使用的，所以还会从我们身上被收回；他们自己却拥有恩典，作为他们特有的产业。”（驳异端，卷一第 6 章 ↗）

李常受把信徒的稳妥放在同样的地方：放在一样被放进我们里面、再也出不来的东西上。他教导说，信心“绝对是由神圣注入所引起的反应……我们一旦有了这样的信心，就永远不会失去。它比我们的血还深，因为它已经注入到我们里面，并构成到我们的所是里。即使我们试着不信，也永远不会成功”（《罗马书生命读经》第八篇 ↗）。又说：“我们所作过的、正在作的、将要作的，都不能影响我们的得救。”（《希伯来书生命读经》第四十六篇 ↗）在他的教导里，得救是建立在信徒里面一样神圣的东西上，是他所作的一切都碰不到的。

这两个体系也都给较低的一等人较低的去处。瓦伦廷派说，属灵的人要进入普累若麻（Pleroma），而“义人的魂”要在中间的地方“安息”，“凡属魂的，都不得进入普累若麻”（《驳异端》1.7.1 ↗）。李常受承接倪柝声从维多利亚时代的教师 Robert Govett 那里得来的教导，说没有得胜的信徒虽然得救，却要错过国度；外面的黑暗“不是假信徒的惩罚，乃是不忠信之真信徒的惩罚”（《马太福音生命读经》第六十六篇 ↗），是一千年间“时代的惩罚”。李常受的排除会结束，他们的不会；但在两者里，一般信徒都被关在属灵少数人所得的之外。谈千年国排除的文章用圣经检验了李常受的读法。

诺斯底派所嘲笑的信念，正是教会的信念。爱任纽转述一位长老的教导，这位长老“是从那些见过使徒的人听来的”（驳异端，卷四第 27 章 ↗）：我们“自己应当惧怕，恐怕在认识基督以后，若行神所不喜悦的事，就再也得不到罪的赦免，反被关在他的国外”。接着他引用保罗给罗马人的话：“神既不爱惜原来的枝子，也必不爱惜你。”（罗马书 11:21）

常有人引用罗马书第八章来反驳这一点，但同一封书信两者都说了。保罗列出不能使信徒与基督的爱隔绝的事：“患难、困苦、逼迫、饥饿、赤身露体、危险、刀剑”，死与生，天使和掌权的（8:35–39）。三章以后，他对同一个教会说：“向你是有恩慈的，只要你长久在他的恩慈里；不然，你也要被砍下来。”（11:22）外面没有什么能把信徒从基督那里夺走，但信徒仍可能自己离开，所以希伯来书警告：“免得你们中间或有人存着不信的恶心，把永生神离弃了。”（希伯来书 3:12）

一次交付的真道

保罗在写给提摩太的第一封信末了，留下一个警告：“提摩太啊，你要保守所托付你的，躲避世俗的虚谈和那敌真道、似是而非的学问。已经有人自称有这学问，就偏离了真道。”（提摩太前书 6:20–21）这里的“学问”，原文就是 gnōsis（知识）。犹大叫众教会“要为从前一次交付圣徒的真道竭力地争辩”（犹大书 3）。没有什么是保留给一班更高等的信徒以后才学的。

如果你受的教导是：大多数基督徒都是属魂的；你的问题表示你在心思里；你所作的一切都不会使你失去救恩；或者耶稣明白的话“表面看是对的”，“本质上却不对”，那么你所受的，是教会在第二世纪就听过、也拒绝了的东西。教会的回答是：一个信仰，公开传讲，孩童也能拿圣经来查验，而且没有一位教师大过夫子。

本文所考量的经文